• 王中义饺子馆

    2012-03-3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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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前两天中午去穗石吃饭,记得见过饺子馆招牌,果然菜市场路口往里走,二三十米就到了。
    太阳老大,下坡路白亮亮的,没人。路旁堆了落叶和垃圾,该有条狗在墙角觅食。几家小店铺,招牌都褪了色,门窗总像是歪斜的。更简陋的,支起大敞篷,一摞到棚顶的大号笼屉,卖天津包子。正是午饭时候,没有开火,可能只供应早餐,太浪费了。也许要倒闭了。
    王中义饺子馆也不热闹,开了两桌,一共四个人。其中一桌正在点菜,犹豫中,一声没有。老板娘拿着小本本,往门口看。
    她身材高大,上身胖成一个立方体,扎着围裙,底下露出九分健美裤,细带人字拖,一只脚拿出来,在另一只脚的脚背上轻轻蹭。染了黄头发,紧绷绷盘个高髻;白胖方脸,文着粗黑的眉,上下眼线,神情像是倦怠,又可能是有心事。见我来了,回身喊,儿啊。一个大胖姑娘在店铺深处站起,不紧不慢拿来菜单。
    表嫂也管表侄女叫大儿。
    这姑娘在唐朝,该是美人儿。皮肤白腻,头发乌黑,圆眼睛,小翘鼻子,微微撅起的厚嘴唇,四五岁小朋友的神情。穿紧身牛仔裤,精薄的白色T恤衫,紧紧裹着肚子上的肉,有点透,看得见黑色胸罩带。嫩黄色人字拖,脚也胖嘟嘟的,有种羞怯的表情。
    要了一份饺子,问她,够么。
    好像有点意外,憨厚地笑,够了吧。
    前桌写完菜,老板娘往里走,胖姑娘高声重复,酸菜馅儿的!
    妈妈没应,掀开塑料门帘,走进黑魆魆的厨房。
    门帘旁边,碗柜和饮料柜隔出一个角落,有一台电脑。胖姑娘看了一会儿,站起来,拿起一个小药瓶,打开倒出药,抓起一瓶喝剩瓶底儿的桔红色饮料,仰头喝光了。继续看电脑,一只腿跪在椅子上,一会儿委坐下去。
    厨房那边还有个门,门外白晃晃的,大概是个小天井,地上有一只翠蓝的塑料桶。我猜想他们住在天井对面。借着这一洞亮光,看见厨房里还有一个男人,也很高大,有点驼背,应该就是王中义。看王中义的侧影,像是在掌勺。夫妻俩身影交错,不疾不徐,好像自古以来就是这样。宋朝的夫妻店,也是这样吧。
    寒假关了店回老家,忍不住讲起广州这个那个,穷亲戚舍下脸来要钱。过了年回来,打开店门,广州温暖绿色的春天,心里是轻松的吧。不知道这女儿,在哪念书,会不会没有朋友,要嫁在这里么,总有老乡联络吧,这店传给女婿?店也很难一直开下去,穗石早晚要拆迁的。宋朝的人生,也都没有一望到底的安稳吧。
    先前觉得做家务有永恒感。掐豆角,切葱蒜,叠衣服,缝扣子,做这些事的时候,有一种奇异的平静,好像归入世代亿万沉默的女人。夫妻店里也有这样的平静,诚恳地生活就已经“大于具体的时代”。
    胖姑娘拿起正在充电的电话,歪着身子就着电源。玫红色的手机套。我好像放心了一点。
    里面喊,饺子好了!
    我接电话呢,妈!
    你等会儿打,换煤气罐儿!
    端了一盘菜和一盘煎饺给前桌,走回去,拿电话看了看,回了条短信。
    一会儿端饺子给我,又回去空坐着。她妈妈忙完了,从厨房走出来,经过她,她说,你干啥去,妈?
    不干啥。
    老板娘木然说着,走到门口,像是张望,只是见见亮儿,透口气。以前坐车路过乡镇,许多人脸朝大路坐着。碰一碰世界。
    妈呀,你看我这是咋的了,是不过敏了,咋这么刺挠呢。胖姑娘用手背摸涩下巴底下那块儿软肉。
    老板娘没吱声,转身走过去,俯下去看,听不见说啥。

  • 去穗石

    2012-03-26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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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1。
    沿外环走十五分钟,就是穗石。菜市场路口,立一个蓝牌子,漆着白字,“穗石村”。竟然有古意。
    菜市场门口有一块三角空地,长了几棵大榕树。榕树底下有石桌石凳,石桌上刻了象棋盘。有一天非常闷,走到那儿出了一身汗。出来把菜放地上,坐石凳上喝可乐。象棋盘上落了一枚小小的榕树叶,聚焦给它,世界就虚化了。
    有几天,有个女人摆摊儿卖皮鞋、皮夹子。入冬的时候,又卖毛绒家居鞋。傍晚格外阴冷,街上飘出爆蒜的味道,十分浓烈,介于香臭之间,让人归心似箭。五彩的毛绒鞋后面,年轻女人像是冻坏了,茫然站着,一身衣服全旧了。
    村里街上开摩托车的女人,总带一点不安,特别像活着。
    有一个带两个小男孩,双臂拢住在胸前,任他们脆声说笑。自己别过头去,向路边,目光散远,什么也没看,在想心事。开得不快,长头发给风吹着,一抖一抖,她怜惜自己。

    外环路很好走。
    贴着步行道是一列密实的树墙,没有修剪,一枝枝从上面伸出来,是半个绿色的拱顶。地上野草长得疯,没过树干,跟树叶连在一起,毛茸茸,像动物的皮毛,让人不敢触摸,有悚然的生命感。
    步行道与自行车道之间,自行车道与机动车道之间,都是新种的小树,隔几米一棵。不知叫什么,球形树冠,枝叶均匀,不是很密,看得见树干直戳戳捅到树冠中心,像个棒棒糖。
    偶尔遇见一两个人,都让人好奇。有一回两个女人拎着菜走在前面,一路聊天,说得十分热闹。我觉得自己好像还没投胎。
    车也很少,一辆汽车或者摩托开过,渐近渐远,听得清楚完整,像是划过一座小山。总是有鸟叫,远的近的,闪烁不定翠绿的星星。有一回看见两只红屁股的鸟,落在枝叶稀疏的小树上。走过去也没有惊起,站那儿盯着看,半天,好像知道了,扑落落飞走了。


    2。
    春节回来许多雨雾天。有一晚在城里等人,路灯照着,都看不见雨丝,只是濛濛的。特别像幻境,又特别温柔,空气都软了。脚步下去,还是结实的,世界只有一个。

    继续收到knight wallace fellows的群发邮件,有时候看一眼他们聊天,像偷窥。结婚,生孩子,换工作,早晨起来看窗外思考人生,傍晚回家拿到杂志看到其他fellow的作品。我想象城郊住宅区暮云绵亘,春树凄清,草坪前立个小邮筒,哪里趴着一只猫。
    Alec高瘦,陡峭的尖鼻子,戴金属框眼镜。很腼腆,他们那么熟了,他说话还是难为情,也不太会开玩笑,就喜欢跟着乐,乐得很大,大排过分整齐的白牙。最后总结会,他说这一年完成了一本小说。我心里为他高兴。
    有一次晚饭后,陆续走了,剩下几个在聊天儿。他弹了一会儿钢琴,也没人理会。停了一会儿,又弹。窗外白雪皑皑,我坐在黑暗的角落里没动。就觉得他特别洁净。
    活人在那儿都像是偷窥。他们确实看不见我就好了。
    有一回周末去Wallace House打印,碰上几个白人男看美式足球,喝啤酒。Alec带着儿子,两个小男孩儿都长得特别漂亮,像明星的孩子,扭过头来,随即扭回去。Justin举了举手,Alec从沙发后背抻出头来,说hi,又伸出拿着啤酒罐的那只胳膊,说,do you like football? 我觉得非常窘迫,害他们应承,赶紧印完走了。

    常想起在Ann Arbor的事。有一晚真真切切看见Laura的笑容,睁开眼就飘渺不见了。想到我认识的人都不认识她。
    常想到Harry。去他家的路上,远远看见他,拎着一瓶酒。驼背,穿个呢子上衣鼓起一块,棕红色的络腮胡子,像个俄罗斯思想家。
    临走那天又下大雪,跟雅雯去吃午饭。从屋顶停车场下来,路边看见Harry,倚在杂货店的雨棚下抽烟,皱着眉头,在想事。看见我惊了一下,又像醒不过来,好像觉得需要解释,我已经说,see you。不会再见了,我没跟他说。可能是憎恨自己会表达不清。
    那四个月,与之前之后,都不相干。河里停个玻璃盒子,封死的;回不去,打不开。怕忘,想写,又舍不得。

    妈发来短信,下鹅毛大雪,高老师来和我下跳棋。我觉得十分诗意,两个独居老太太,脑袋凑在一起。立刻又知道,那孤独是苦的。
    姐短信说,在三环上堵车,非常想过精神生活,阅读文学作品。

  • 百合

    2011-11-19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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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刘瑜贴了她写的书评,就又看到有人骂。有点连累她了。我还是有点生气,因为其中有恶意。我们被揣想得太卑鄙、太在乎名利、太没有自尊心了。
    道理我是想明白了,要想遇到喜欢它的人,难免碰着不喜欢的。人家觉得买冤了,浪费了时间,骂一骂也是应该的。有人骂一骂,也免得更多不会喜欢的人误买误读。可是按这个标准,我也该回骂过去才对。憋着不好,不利健康。
    我害怕激烈冲突,只好假装有风度。

    因为封底推荐或者刘瑜的书评而买这书、看了又很不喜欢的读者,我真的觉得很抱歉。
    但是,四位推荐人、出版人和我,都没有想要刻意欺骗。他们都是爱惜名誉的人。
    书评是很主观的事,情感因素扭曲判断,可能也是有的。如果买错一本书、读错一本书值得大发脾气,请在买书之前把这些复杂因素都考虑进去,然后为自己的行为负责。

  • 初饮初乐

    2011-11-19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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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1。
    降温下雨那天,必须去一下书店,约LM在地铁口见。在换线的人群里穿梭,觉得自己脚步有力,十分矫健。我喜欢坐地铁,茫茫人海中我有一个明确的目的。
    在书店跟前一个韩国饭馆儿吃午饭。有点早,占了唯一的窗边桌。吃火锅吧,下雨呢。热腾腾端上来,点着火,盛红彤彤的辣汤喝。LM歪头看窗外,笑,这小天儿。对望一眼,来点儿酒?
    要了酒单,看中一款“初饮初乐”,不知是啥,就图名儿好。
    绿玻璃瓶子,小玻璃盅,十分韩剧。可惜是冰的,瓶上一层水雾。应该是温的嘛!怎么不是温的!这样穷讲究着,越发高兴。简直难为情,怎么可以过得这样好!

    2。
    又到购书中心才买到。逛逛,外国文学。
    LM说,HMW有点那个哈。我说,他就是个乡愿!
    笑了好久。现在想起来还要笑。
    四处傲了一阵,买了《随园诗话》,《阅微草堂笔记》。
    后一本,LM说,太祖喜欢的哦。我说,我只想到张国立。
    又笑好久。
    我不太懂,只想读点古代散文。古文至少是斟酌的,我设想他们每个字都过意识。

    3。
    一个月前,早上下小雨,去帮姐看房,客走了才11点。LM爸妈出门儿,丈夫出差,闺女在幼儿园。我顺路买了白菜西红柿去她家煮面。
    吃面出了满头汗,窗外下起大暴雨。我们沉默了一会儿,像是要加强这幸福感。仿佛屋里有篝火。
    雨停了出去溜达。太阳蒸着水汽,挥不开,可还是晴朗,树绿得简直富贵,水坑儿里都是金光。
    坐在海滨花园滴着水的长椅上,LM跟我指认了香花儿和盆架子。还有一种,细枝细叶,一层一层的,路上很多,不知名。
    隔几天查到了,叫榄仁。

    4。
    在图书馆借了一本《习见园林植物》,一本《诗经植物图鉴》。诗经里那些草,许多都是小时常见的。看图片吓一跳,许多午后和傍晚重重叠叠,小时候的自己影影绰绰,就要活过来。看不清楚,靠近不得,可是就在那里,果然没有消失,有失而复得的欣喜。
    隔一阵才想起,诗经那时候,也是这些草!十分惊悚,像撞到鬼。

    卷耳(苍耳),游龙(红蓼),竹(扁竹草),绿(荩草),艾(艾草),萧(牛尾蒿),麻(大麻),菅(芒草)。很高兴它们各有名字,可是没办法觉得那名字与它们相关,记不住,像背单词。努力记忆的时候,觉得有种刻意,像是要附庸文雅,装扮自己。就放弃了,又怀疑只是懒。
    也还是不一样了。走在路上,看到野草,知道它自有名字,祖先见过孔子,孔子真的生活过,感到很满意,世界更真切了一些。

    5。
    那天跟LM说起中国古典小说。我看的少,可能只是一厢情愿的臆想。我喜欢生活流,没核心,不刻意,有超越历史性的异世感,又有超越戏剧性的忠诚。LM说其实《金瓶梅》就是这种,挺好看的。我说没看过。她说报社图书馆就有,给我借。
    我想象《金瓶梅》,总觉得是对人世深深的眷恋。
    昨天又下雨,《随园诗话》读到一句,门外野风开白莲。喜欢,顺手发给LM。她回,馆内书生寻金梅。
    也太雅了吧!严重超出我的文化程度,立刻非常想显摆。
    而且也太巧了,她刚好在找,没找到,问说都借出去了,没还。
    《随园诗话》不好看,都是针对当时的诗文风气,像专栏作家。我多半都同意他,可是没什么启发。想看的轶事也不多。说到一个女诗人,跟婆婆不和,自杀了。说的像是平常事,我很难过。许宜瑛七岁写的诗:一种月团圆,照愁复照欢。欢愁两不着,清影上栏杆。

  • 无所住

    2011-10-07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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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从住处到地铁站,要斜穿一片小树围合的空场。有半个足球场大,砂石地,踩下去咯吱咯吱的。走到中间,太阳晒着,或者夜空垂落,觉得自己是走在大地上。不需要知道这是哪里。凝聚为此刻的所有偶然,都不值得追究。

    在地铁里看人,看腻了,不断撞见自己的边界。想象是经验的囚徒,我当然也是、“生活在自己的幻觉里”。

    有座位就看小说。《日瓦戈医生》出国前拿起来,跟《安娜卡列尼娜》交替看,不及后者鲜活丰盛,就放下了。只记得拉拉非常可爱。
    从头再看,觉出独特的好。真是诗人,通篇深潜的情感。好像也没有为了热爱简化什么。
    还没看完,主人公迄今毫无缺陷,竟然不可疑。

    尤其爱看他写天气,季节,天空,乌云,雷雨,大雪,树木,荒草,气味,声响。觉得自己就站在作者身旁。一些片段钻牛角尖儿似的捕捉细微的感受,写出来却很轻盈。这种时候尤其要想起他是个诗人。
    “整个空间是如此清明透澈,似乎为你打开了洞穿一生的眼界。这种稀薄空寂的感觉,如果不是如此短暂,而且只是在秋季短短的一天的末尾、接近提早到来的傍晚时刻出现的话,那真是难以忍受的。”
    长春再晚几天就是这样。确信不会失去去年此时的自己,走到哪里都心安。
    我怀疑就是为了这个,为了反复看见大雪,才这样热爱俄国小说。

    东北总是那样,有天有地。广州好像就只有人。
    洋紫荆一树一树少女般的浅粉色,竟然没有一丝楚楚可怜。高架桥两侧茂茂实实的三角梅,噪音灰尘里,紫色小花混杂绿色枝叶,有一种肮脏感。生命的卑微顽强,固然感人,可以赞美,但是也非常可恨。
    可能对异乡的事物总有点无情。
    凤凰树确实美如丝绸。台风也是恢弘的。

    在汕头住一个晚上,正赶上台风。
    从海滨路拐进小街,两旁都是陈旧发霉的盒子楼,鸟笼一直困到顶层。阳台上晾着有颜色的衣服,植物的枝叶伸出来,毛匝匝的,有秽亵感,混在污浊中,很轻微。
    如果被措辞攫住,准要说这种楼是吃人的怪兽。其实正相反,我觉得亲切放松。到处都有这种楼,我从小住的那一栋,现在就是这样,不过北方没有霉湿,多出一点颓荒。

    小饭馆在人行道支起炉灶,三盏红灯笼底下,陈列海鲜和青菜。
    一张腻污的大圆桌上,一卷卫生纸。风很大,卷心竖起的纸头在风中猎猎地抖,像白色的小火苗。女人在桌对面洗鱼洗菜,不时看一眼天,好像也没想什么,又好像等待出海归来的人。
    洗菜盆递给男人,刺啦一声腾起一团烟。我几乎觉得自己是个水手。

    没带伞,吃完便往回走,迎头一弯黄月亮。乌青的雨云里,月光也湿润了,毛茸茸的。前方正是海。
    风浩荡,非要人心胸荒旷。我又觉得自己差不多是个水手。

    早上拉开窗帘,全是盒子楼。中间小块空地,竟然没有充作停车场。两只老式篮球架,大石条压着。
    一个小女孩骑自行车,可能有十岁,低回急转,跟滑冰似的;身后还带着个更小的小孩儿。第三个小孩儿,也像是五六岁,奔跑着,跟不上,放弃了,自己伸开双臂,盘旋着跑小圈儿。
    自行车消失在树冠底下,一会儿飞出来,到小花坛那里,伸脚支住。身后的小孩儿蹭下来,换了乘客,又飞出去。
    我想起这是十月三号的早晨。十岁,面对无从打发的节日,偶尔裸露的空白,顶多只是轻微的惆怅吧。也许全是轻松和欢快。
    这样看了五分钟,他们重复了几轮,一直没有散。我觉得非常庆幸。

    住处四周除了荒草,就是工地。中午时候,有人骑板车来,停在荒草旁小树下,点起煤气罐,炒菜。路过闻着非常香。总有三五个工人,就地坐着吃,端一个搪瓷盆儿。应该算是改善伙食。
    一直绕着走,有一回还是看见了。芹菜炒豆干,也许有肉,看不见。
    有一回看见板房窗口,斜倚着一个年轻女人,姿态有一点风尘。穿一件紫色衣服,头发梳得溜光,露出完整的一张黑黄的方脸。高颧骨,大眼睛乌黑的。也许是探亲,不知怎么住。

    还有小孩。
    一个黄瘦皱脸的男人,也许三十岁,也许五十岁,蹲在树底下,给孩子喂饭。孩子站着,张嘴等,扭头看我,男人捏着他的脸蛋儿,把头扯回来。
    两个开裆裤,大叉腿坐在方砖路上,腿间各有一堆沙子。大一点的那个会玩儿,两只手全埋进去,猛地抬起,扬的哪都是。另一个扭头看他。一点声音都没有。一个半老太太,树荫下半截水泥管上坐着;一个年轻女人,抱胸叉腿站在旁边,一点表情也没有。
    我从他们身边走过去。
    村子还挺远,也不会带到工地来玩。应该就是哪个工人家,也许是个小头目。

  • 张爱玲

    2011-08-15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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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1.
    从外面回来,抬头看见阳台上晾着圆宝的小衣服,没有风,一件一件纹丝不动。像家门虚掩着。
    深秋傍晚放学回家,老远看见厨房灯亮着,扯脖子喊,妈妈!跑上楼去,吃刚烀好的地瓜。

    晚饭后,跟妈和姐出去打羽毛球,宝跑来跑去,装奥特曼,打怪兽。天黑了看不清,在藤椅上坐着说话,一句是一句,像肥皂泡,在空气里慢慢飘,不知在哪里消失不见了。等电#¥梯的时候,宝问,我们是一家人么?

    睡不着,胃难受。摸黑拿一块面包,站在窗前吃。下半夜的大暴雨,路灯亮得仿佛有生命。夜行军的火把,宇宙里的灯塔。电闪雷鸣劈下来,简直以为只有自己醒着。

    2.
    三篇书评,都提到张爱玲,其实有点意外。以前常被开玩笑,没以为说的人真这么想。
    十年前看完《秧歌》和《赤地之恋》,再没读过。技艺超凡,无可挑剔,不知为什么就是不叹服,不满意。
    直到《小团圆》,终于罔顾读者,写得真好,不辜负自己。不小心就把九莉和作者混淆了,我爱上这个人,她对自己诚实刚烈。当然也许我爱的不对,令她厌恶。

    三季稻:刘天昭的“出神”时刻
    乔纳森:张爱玲式的观察者
    宋志标:出神过后小沧桑

  • 夏日

    2011-07-3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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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昨晚大暴雨,今天晴透了,大风。在最深的夏天,翻出金色的爽利。

    沙滩浴场总是热闹拥挤。吃过晚饭出去,岸上已经青蓝,太阳还在,波光晃得眼睛睁不开;小孩儿不倦地跑,金色的尖叫被暮色裹住,一团团是许多温柔的小拳头。像是走进了什么人关于幸福的记忆。确信谁也看不见我。

    有一天从外面回来,在宽阔如广场的路口,等一个一分半钟的红灯。晒得眩晕,像是站在白银的内部。索性闭上眼,听车声呼啸。竟然那么好,时间不在了,人生从身体上离开。

  • 《出神》后记

    2011-07-05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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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后记

    博客出书这事,有点尴尬。不是心念读者以求交流,也不是严苛自律文艺创作。只是我自己喜欢看陌生人的博客,尤其是讲生活和感受的那种,内容未必多新鲜,见解也未必有启发,但是那讲述本身带有迷人的庄重。
    对我来说,我想对很多比我更默默无闻的人来说也一样,写博客是试图理解人生、感知自我、赋予生活以意义的方式。
    最初写的时候,我一个人住,没有工作,有时三天不出家门,一个礼拜见不到知道名字的人。出现很多层意识,套娃式的往外长,一个一个往回盯着自己看,快要活成幻觉。在那个状态里,一切都是有意味的。手电筒照到哪里,哪里就生成了语言。写下来的只是非常偶尔的一点。我有点着迷,好像那目光就是自己不可分解不容辩驳的存在;也有点莫名的信心,以为是不败的清醒。
    后来突然就去广州写社论。我是下了决心要活得“外在”一些,可是并不打算没有保留。只想增加另一个自己,不想彻底换成另外一个人。最害怕的就是陷入无意识的生活。继续写博客,继续那个调调,就有了一点防御和挽救的意味。有时候忙碌热闹得久了,博客就空着,心里觉得不安,好像很久没回家。就停下来,多停一会儿,就回去了。也很自然,安定欣然,不觉得是被自己的姿态绑架。
    写博客帮我建设了一个角色,我还比较喜欢这个角色。可能更自足的人,感觉到就好,不用写,写了也不拿给人看;也许还有更自在的人,不需要语言,感受像水一样像时间一样流过,没有形态,舒泰坦然。我不行,我要用语言,不然就觉得它是个影子;我要拉它出来展示,不然就觉得它是在影子里。
    可能我对此生此世此情此景有一种本能的信赖,就算写信给上帝,地址也在人世间。

    我自己觉得博客比稿子写的好一点。自由,也就忠诚一些,放纵自己的强迫症,对照文字和感受是不是贴合。当然也有偷懒的时候,所以选过一遍也还是良莠不齐。
    这些年写了差不多一百万字的稿。可能是境界不够,总觉得受束缚,被预期,有读者意识,多半有字数要求,要“成文”。我也不好意思太自说自话,显得不“专业”。有时候开头很真心,写着写着还是勉强了。我又总是记得那些勉强,星星点点许多小遗憾。
    还是挑了几篇自在一点的,放在后面。

    这本书送给我爸。
    我跟爸非常像,只是运气比他好。他给我的基因里有一种东西,好像无论你选择什么样的生活,它都是一个劣势,一个缺陷。我试过克服它,很用力很吃苦,还是不能够。转身想到它就是我,就是上帝给我的道路。我想通过写作,完成这一种基因的使命。爸天上地下有知,我希望他能感到宽慰。
    爸知道我有文学梦,有一年春节很认真地问我,你到底想写什么。我还没写出来那本、能回答这个问题的书。我早晚会写出来的。

  • 羽毛球

    2011-06-09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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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    有一天下雨,我和妈闷在屋里出不去。晚饭以后觉得应该运动一下。妈找出宝的一只黄色塑胶球,说,咱俩玩儿拍球的?那球漏气了,拍着很累。妈拍了二百多,我也拍了二百多。拍球的声音停下来,觉得太静了。

        想起了羽毛球。球拍是姐姐家的。他们从广州搬走,一堆东西留在储藏室里。租客要求清空,我去收了来。去年跟着行李寄回长春。

        妈说她不会,再说没地方。

        散步时候去小卖店问,真有。一块钱,红屁股,马桶抽子那样的橡胶,一按一个坑。竟然是羽毛,不是塑料网格。买了一只。羽毛掉了,妈也不会同意扔的。

        第二天饭后出门,感叹天气好,一丝风也没有。提议打羽毛球,妈就有点跃跃欲试。

        妈不善于运动,协调性不好。左手扔球,右手一挥,就打空了。妈前后左右看,再试试。还好没人。小区人少,多半都从地下车库直接进电梯。今天傍晚出门,看见大青虫在石砖路上爬,竟然是翠绿干净的。后来妈累了,在长椅上坐着,我就一个人颠球玩儿。妈说,练这个,也能帮助发球吧。

        回家来,妈就拿个球拍在厅里颠球。隔天早上,妈听我起来了,就喊,老姑娘,妈刚才颠了二十六个!今天的目标三十!

        妈像春天一样。给我织毛衣,傍晚上天色暗,舍不得开灯,拿了坐垫坐在窗口的地板上,两条腿直伸出去,是个逆光的剪影。

        接着几天不是风就是雨。我们就在客厅里打羽毛球。妈进步很快,互相给顺风球,能打许多个回合。妈说,这嗡儿嗡儿的声多好听。

        十五分钟左右,妈就累了,说是出一身汗。隔一个钟头,再打。

        打球的时候,妈说,其实这玩意挺好玩儿啊,其实人应该玩玩儿,以前就寻思玩儿都是不务正业呢。

        又说,我早咋不知道玩儿呢,也没人告诉我玩儿这么好啊,再说那时候有啥可玩儿的。

        又说,这段时间啊,以后回忆起来,其实挺好。往后去北京,谁陪我玩儿啊。

        又说,谁也不知道,这宽敞的大房子里,住着这么古怪一对母女,与世隔绝。


  • 春日

    2011-04-1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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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1.
    下午三点,两个人聊着天从窗下走过。又回来,在这一小块街旁空地上扔橄榄球。扔过来,扔过去,继续聊着天,漫不经心。
    没一会儿,声音远了,看不见人。探头望出去,在拐角那一家的门廊里。一个坐在矮墙上,后背白花花、晒着太阳,另一个应该在阴影里,看不见。声音更低了,偶尔飘来几个发音,轻盈没有痕迹,像露珠滑落。
    不时望一下,担心他们消失,我会好奇又怅然。

    2.
    进门的时候觉得阴凉了。

    五扇窗都打开了,放进春天的声音。
    穿着大棉袄,看光天化日。知道要走了,觉得什么都是平白无故。
    有点演,也是需要这样提提神。

    3.
    骑自行车去邮局,一个长坡放下去,头发吹起来。刚觉得这一幕像电影,迅速撤出来,我不信任陶醉。

    有一天傍晚,在路上走,走着走着跑起来了。觉得生命太好了。也还是陶醉。

    4.
    暴雪过后,有一晚从外面回来,双手端一只冰凉的大号煮锅。老远看见小路口上一个人,跨着自行车,站在路灯的锥形光束里。
    路灯下的雪景,像是另一个星球。
    从车轮前走过去,一瞬间真实异常,像针扎了一下。忍了忍,还是回头,正撞见一双眼睛熠熠闪光。what's to watch?
    他有点窘迫地笑,just take a breath. 终于又说,it's beautiful.
    过马路,又走几步,再回头,还在那儿。夜晚像冰一样寂静。我欢快起来,脆生生喊过去,r u a poet?
    他还是窘迫、也有点快活、笑了,也很大声,no! not nearly even!
    到家遗憾地想,忘了跟他说,u make my day.

    是很爱演,要不冲不破。

    5.
    有一天在饭馆儿等饭,窗外停一辆车,里面俩男的,说着什么。副驾那个出来,一会儿拎了外卖,在车里吃。
    就一直看着,希望他们接吻。好像然后这个傍晚就可以凝聚起来。
    其实并没觉得他们是恋人。饭就来了,不知那车什么时候开走的。